2015年10月24日星期六

还有回忆

脸书回顾自动弹出了这张五年前的照片,
我急忙把照片存档,
望着她两个月大甜美的笑,细细温习了我的悲伤。

那年马大医院的护士趁着她还有余温,
把她由头脸到脚尖包裹成一只白色的茧。
他们慎重的请来太平间的员工带路,
并允许我亲自把小霖送到那里。

大概是她很重吧(是的七个月大已经有九公斤多)
上电梯的时候,遇上了医院同事,看我似乎很吃力,就问该员工说:
"Kenapa tak pakai kotak?"
"Mak dia mau pegang."他小声的说着。
于是电梯里面说着话,没留意我拿着什么的人忽然都安静下来,如此难堪的沉默。
是呵让妈妈送你最后一程吧。
以后的路再也不能陪你走了。
从五楼急诊室到太平间,我一步一步确认着她的死亡。
然后我跟着他走进一向来只有在戏里看到的空间,把她放在抽屉里。她那么小啊,只占了四分一的空间。
第二天早上解剖了一世纪那么久,再见到她时,膨胀的肚子已经瘪了下去。
(是的他们大概抽走了许多液体。那都没关系。你们要研究什么就拿吧。她已经不再呦呦喊痛了。)
一只苍蝇不经意的从旁边飞绕而过。我很平静,我知道她已经没有住在这身体里。

然后我们在师父念经后,送她进熊熊烈火里。
我没有像戏里面那般歇斯底里。
骨灰冷却后,我们赶上最后一班船,把她的骨灰撒进海里。
假如生与死的距离也不过如此,那人生还有什么好计较的呢
假如有一日我也变成白灰
那请你记得我的笑我的好。
那就够了。

2015年7月17日星期五

愿你和佛有缘

出生时,她是早产儿,因为嘴巴肌肉不够发达,不太会吸奶,出生两天后体重减轻了,所以进了婴儿加护病房。我依照医生的指示回家睡了两天之后,回到医院住在离开她大概五分钟脚程的房间,每休息两个小时半就起床,到她身边洗手,抱着她亲喂。那两天的时间,拖着月子里疲惫不堪的身体,咬着牙,心中只有一个意愿,就是希望她体重增加。此外,再怎么累也天天给她念“地藏菩萨本愿经”,希望她安乐易养。
至于是不是和哥哥一样进佛化幼儿园,老实说我心里也曾经有过小小的挣扎。哥哥上小学后好像笼子里放出来的小鸟,常常被老师投诉太顽皮,我是有一点担心是不是在幼儿园有一点约束太过,照成物极必反。
仔细考虑过后还是给她在佛化幼儿园报名了。因为想到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机会和佛法接轨呢。假如幼时能有这么一次机会,让她接近善,在她心里有一颗善的种子,那么至少将来能离开恶远一些吧。
话说这家幼儿园倒不是说要进就能进。二岁报名,三岁经过遴选还要淘汰,然后还要面试父母。今年七月,入选名单才正式出炉。因为没有收到通知,所以我再向老师确认一下。结果得到的答案让我非常伤心难过,原来该老师忘了帮我呈表格,根本就没登记到,然后人数已经满了!
眼泪马上流下来,盼了这么久,得到的竟然是这样的答案。出生时就已经准备了校服。我没有责怪该老师,可是毫不掩饰我的失望。假如是因为登记了,却落选,还没有这么失望。这,是和佛法无缘吗?
无论如何,我不愿放弃最后的机会,还请老师帮帮忙,希望还有入学的机会。因为这毕竟完全是人为的疏忽。
会有好消息吗?孩子,你能在四岁就和佛法结缘吗?
我还在等待。希望菩萨加持,希望她能够亲近善根。希望…我期待的,会一一实现。


2015年2月8日星期日

谁生谁?


她在梳妆台发现一瓶乳液,问我这是什么?
我说,妈咪肚子大大的时候搽的。是啊我的确还留着这样的垃圾
“妈咪现在肚子有大大吗?”
“当然没有”(还得了!老蚌生珠?)
“你在妈咪肚子里面的时候,妈咪肚子大大。
哥哥在妈咪肚子里面的时候,妈咪肚子大大。
霖姐姐在妈咪肚子里面的时候,妈咪肚子大大。
宇柯姐姐在妈咪肚子里面的时候,妈咪肚子大大咯。”
不厌其烦的解释给她听。
“还有爸爸在你的肚子里面!”冷不防她冒出一句。

“蛤?”

这个万万不可!乱伦有罪!




2014年12月29日星期一

和你一样美

我站在镜子前试穿衣服,她看了就说:“妈咪,我要和你一样美!”

 然后凑到我身边来,带着甜美的笑容,抬头望着我。

我望着镜中笑着问她:美吗?

 “美!”她自信满满的。



频传的天灾人祸,让我们心情沉重。但愿我们还能有美丽的笑容面对明天。



帮我照相时,我露出招牌笑容,她还是不满意。她帮我扳起两根手指,说:“要这样。”
 哦。

2014年12月22日星期一

12月16日


1.

从小就是这样,有些东西,记得了就是记得,也不知为什么要记得;会记得,只是因为没忘掉。说记忆力很好也不是,因为读过的故事多不记得内容。可是多年后和某小学同学在面书重逢,没有真名,认得的竟是她的生日。那是生命里第一次记得,朋友的生日,然后一直放在心上。

去年,因故不再联络后再和好,忘了你的生日到底是16日还是17日?只好这么说:"无论如何,生日快乐。" 然后你说没错呢那的确是16日。

今年记起你的生日的时候,发现已经不需要再祝福。
也许你还会来看,呵呵大概不会吧。而且也没那个必要吧?记得我说的,写文字的人都很自然的用自己的文字包装自己,你说过我真实不做作其实也不过如此,不能免俗啊。

路,一直往前,好像已经走了很远。

曾经也有美丽的思念,现在已经不需要再被记取。
放手的时候,淡然,没有难过也没有遗憾。

2.

早晨,看到应该报到的上司没有出现,被同事追问到烦了,忍不住whatsapp给他,问他几时进来?怎知,他竟然说他入院了。昨晚在加护病房。怀疑是某种不知名的食物敏感,忽然血压骤降,在羽球场的厕所晕倒,假如迟被发现就这样没命了。然后就谢谢他的神。
这消息很忽然,没想到平日看起来一切正常的上司,三天没见竟然就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!
我于是报告上司的上司,他马上去买了水果,然后我们一伙四人到医院去探望他。还是一如往常的样子。
当天下午他就出院了。

上司大我四年,和我也没有特别要好(那也没必要吧)。行事方面也有同事讨厌他(那当然)。可是因为他努力不懈的进修,从小技工跃升到今天的高级经理,的确很有令人敬佩的地方。

原来生死就只在那一瞬间,无常随时都会来。

忽然觉得英语讲的see you挺有意思,但愿可以再见你,活着,就能再见到你。

感恩这个当下依然活着。感恩来读我文字的你。

3.

晚上,在群聊里得知小学好友的妈妈去世的坏消息。她父亲去世得很早,当年我在家乡,都是我独自代表妈妈出席这些场合。写了几句慰问语给她,也只有遥寄帛金致意。

想起我出席朋友至亲殡葬仪式印象最深刻的一次,是我的一位中学同学。她现在是成功女商人,名下有三间厂,算起来她是我们女同学里面事业最出色的一位。

中五那年,她父亲去世了;她母亲去世那年,应该是在我们二十岁左右,我还在家乡,她在新航当空姐。
她非常悲伤,见到我就抱着我大哭起来,告诉我说现在父母都没了。要孝顺都没机会了。我不知要说些什么。父母双亡那是多么深切的悲伤。面对着这么深的悲伤,我很词穷。我只是陪着,听着,被她紧紧抱着,让她哭够。

许多年以后的今天我才明白,陪伴,就是对丧亲的人最好的祝福。

希望如今我父母双亡的这位朋友有人真心的陪伴着她。遥寄深深的祝福。




周末回乡,在匆匆回来都城时举起手机刚好拍到窗外这棵树。
迎着蓝天白云好像默默在等待些什么。
而我的生命一直在等待的是什么呢?答案还没有来临之前,车子一直往前追去。直到渐渐的,一路的风景再也不被记起。


2014年11月18日星期二

去看红姐姐剧场《“到底是什么”不见了?》



上一次看红姐姐剧场,已经是大半年前的事。那是第一次。因为地点就在城邦阅读花园,非常靠近我家,所以就去了。剧情说些什么不太记得,可是那是一场热闹的演出,演员们很落力,小孩也都很乐。

本来觉得看剧一次要上百元挺贵的,所以也想暂时都不要再去吧。可是,因为这一次是全马首创的儿童生命剧场,而我的两个孩子幼年就失去了心爱的妹妹,我希望可以给两个大孩子一点点启示,心里有些期待,所以觉得贵一点都很值得。

剧开始的几分钟,很快就交代了主角(妈妈)的死亡。应该说那时我已经酝酿好情绪准备哭了(真是没用呵呵)。感觉小孩们大概还没真正了解剧要说些什么的时候,大人们已经系系索索的哭了起来。会来看剧场的大概都是感性之辈。

主角妈妈死了之后,剧情着重的就是两个儿子的情绪变化和婆婆对他们的哀伤处理。

哀伤治疗的那部分,脸上的泪水还没有干呢,我轻轻对儿子说,有什么来不及对妹妹小霖说的吗?她走的时候你才四岁,你还有很多字不会写,不知道要写些什么给她。对吗?儿子点头。我说,那你要跟她说我爱你吗?儿子在纸上写下:霖,我爱你。

然后他们让孩子们把纸张折成飞机,飞到剧场中央。
我想到我为他们所做的也一样。我让他们把心里想的画和写下来,然后把纸张丢到洒下霖骨灰的海水里。

临睡前我分别和他们谈,问他们会很伤心吗?他们都说不会。
女儿比较大,想的比较多,她想到的是假设父母等亲人的死亡。她说要好好珍惜在一起的时光。

我觉得剧场真的有达到教育的目的。当然无可否认还有很多需要改进的地方,比如说冷场和情绪的连贯性。惯常的红姐姐剧场是欢乐没有冷场的。那些意见我会到他们的面书上去说。
在本地能有勇气做儿童生命剧场而且差不多每场都爆满,本来就非常不容易,该给他们大大的掌声。

(想请问有给大人看的中文生命剧场吗?)
我想有更多的大人需要这个呢。


哭了一下,再笑的样子挺牵强的。
为什么演员们看起来都好瘦好小只的样子?显得我高头大马的。



表姐妹俩能和红姐姐洪绣晴合照,真幸运。奇怪上一次看剧我好像没有看到她本尊。
大概她不是每一场表演都会出现。




她和她哀伤治疗的作品。
枕头套是Akemi赞助的,现场提供棉花给他们塞满,小孩们都很喜欢。




纸碟上本来应该画的是自己的悲伤,可是我好像已经没有这么悲伤了。
趴在地上随便画,画得真丑啊。
飞吧,孩子!妈妈放手啦!

2014年11月12日星期三

青蛙


星期六的早晨,她睡醒了,叫她好好看看门外小巷子里的两只小黑猫儿有没有来。
她发现新大陆的指着外面说:妈咪,有一个“东西”。



我看了看,告诉她说:那是青蛙。
“鸡阿?”她口齿不清的学着。
“鸡阿要吃饼干吗?”
“青蛙不吃饼干,它要吃蚊子。”
“我要煮蚊子给鸡阿吃!!”

@_@


我开了门让她出去看,青蛙伏在一个宝丽龙盒子上,若有所思。
昨晚下过雨了,空气里有久违的青苔的味道。
我想起童年和少年时期的老家。雨后,环绕屋子四周的小水沟里总有这种味道。
过新年帮妈妈打扫时,我们曾经扫干净小水沟里的小沙子,选干燥的部分,躺下来看天空的白云。

(那时的身子真小啊。)

也曾经蹲在地上看肚子会胀大的牛蛙老半天,觉得它自我保护的样子真有趣呵。

那是多么恬静与世无争的日子。

星期六的早上,孩子,青蛙,小巷,青苔。
桌上有外出的老公预先给我们准备的早餐。
简单而踏实的幸福。


2014年9月29日星期一

勇气


(2014年7月18日)

我在城中最繁忙的火车站。刚刚从工业法庭出来。
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上工业法庭供证。然而,我在庭上哭了。

案件是关于被遣散的前上司以劳工法令告旧雇主,索取为数不菲的赔偿金。我是以义务身份帮助辩方旧雇主,照实说出前上司办事不力的种种表现。

自己惹官司上身,你会说我大概是蠢吧。
可这世上总需要一些不太聪明,不唯利是图,却能说出真话的人。

旧雇主给我的金钱赔偿不多不少,也只刚刚好能够补助我的日薪。
我并不伟大,可是人生总需要一两次,为了伸张正义而做事吧?

我在庭上说起前上司办事不力,员工们士气低落。
控方律师于是怀疑是我的工作表现不能达到上司的要求。
然后又怀疑我因为刚生产,要全心照顾家里的三个孩子,所以已经无心工作。
我回答说,我当时刚生下老三,后来老三去世了;换了雇主,我又生了老四,还是一直工作至今。假如我工作不力,这种种也不会发生。

话一说完,老三一直在肚里陪伴工作不顺心里十分茫然的我那段日子,忽然历历在目。

(可是我怎么一直以为是一场梦呢?梦醒后,你依稀没来过……)

然后眼泪就忽然来了。
只是一下子,我就从冷静清楚的供证,变成抽泣不已。

包括我的辩方律师,还在不知所措之中。
那法官是个女人,立刻宣布休庭。然后和控辩律师来个紧急会议。

(你也是个妈妈,也知道那种痛吧?谢谢你懂。)

稍后,律师告诉我,假如我愿意,今天可以不再继续。
我冷静下来说,这样万万不可。我已经不想再浪费时间请假了。
纵然如此,休息时间的确长到我可以完全恢复情绪。

那天是星期五。供证一直继续到十二点半,问题还是没有结束。法官问我可否在祈祷时间2.45pm过后再继续。
天知道,我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,已经一拖再拖,到了不能再拖的地步了。我心里十分牵挂。于是,宣布午餐休庭,我行礼过后立刻离开,往轻快铁站奔去。

一个人在轻快铁站时,忽然我想起我的小学校长,曾经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对我说:“你很怕事!”
是的,我想我小学时的确曾经很怕事。后来我读了很多关于心理学的资料,觉得那是因为父亲长期出外工作,我们都由母亲一手带大的关系。母亲一个人很忙,不会有多少时间和余力带孩子去冒险。
这一刻,我很想对她说,校长,我没有很怕事,我已经成长成一个有担当,肯发出正义之声的人。

然后我听到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对我说:“妈妈,要勇敢呀!”
我想起小小的霖,最后一眼看她时,我平静的看着她肚皮上解剖过的粗大的锋线。

(我拥抱着曾经那么哀伤的自己……)

是的,妈妈会勇敢,会一直很勇敢。
谢谢你,给我的勇气。

我看着镜头,对自己微笑。头发很长,是该修剪了。